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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公孫丑上·第二節

《孟子·公孫丑上·第二節》文言文全文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

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

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

曰:“不動心有道乎?”

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撻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寬博,亦不受于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后進,慮勝而后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不得于心,勿求于氣,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

“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

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诐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于其心,害于其政;發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圣矣乎?”

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圣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則學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

曰:“然則有同與?”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

曰:“敢問其所以異?”

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于夫子,賢于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于走獸,鳳凰之于飛鳥,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類也。圣人之于民,亦類也。出于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于孔子也。’”

《孟子·公孫丑上·第二節》全文翻譯

公孫丑問:“先生您要是擔任齊國的卿相大官,能得到推行您的道路,雖然由此而成就霸道和王道,不異于古之霸王之君矣。象這樣,您會動心嗎?”

孟子說:“不,我四十歲后就不動心了。”

公孫丑說:“若是這樣,先生比孟賁要強多了。”

孟子說:“做到這個并不難,告子做到不動心比我還要早。”

公孫丑問:“做到不動心有什么決竅嗎?”

孟子說:“有,北宮黝培養勇氣的方法是,肌膚被刺破而不屈服,看見可怕的不逃避,即使有一根毫毛被別人傷害,也覺得猶如在廣庭大眾下遭到鞭打一樣,他不受制于貧賤的人,也不受制于大國的君主;把刺殺大國君主看作如同刺殺普通平民一樣;他不尊敬諸侯,受到辱罵必然要回罵。孟施舍培養勇氣的方法又不同,他說:‘在失敗的情況下還要看到勝利,如果估量敵方的強弱而后前進,思慮勝敗后才交鋒,就是害怕敵方的三軍。我怎么能因為必勝才戰斗?我只要無所畏懼就行了。’孟施舍象曾子,北宮黝象子夏。這兩個人的勇氣,不知道誰更好些,然而孟施舍卻能遵守約定。從前曾子告訴子襄說‘你崇尚勇敢嗎?我曾經聽孔子說過大的勇敢,反躬自問而不退縮,雖然是平民,我也不恐懼;反躬自問而退縮,雖然有千萬人,我也前往。’孟施舍保持無所畏懼的態度,又不如曾子之遵守約定了。”

公孫丑說:“請問先生的不動心與告子的不動心,可以說來聽聽嗎?”

孟子說:“告子說:‘不懂得對方的語言,就無法理解對方的心思;不理解對方的心思,就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氣。’不理解對方的心思,就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氣,是可以的;不懂得對方的語言,就無法理解對方的心思,就不可以了。人的意志,乃是人的意氣的主帥,人的意氣,是充滿人體內的巨大的精神力量。那意志是周密而周到的,意氣比起來就稍差一點。所以說:‘保持自己的意志,不要糟蹋自己的意氣。’”

公孫丑又問:“既然說:‘那意志是周密而周到的,意氣比起來就稍差一點。’又說:‘保持自己的意志,不要糟蹋自己的意氣。’這是為什么呢?”

孟子說:“意志專一則會使意氣轉移,意氣專一又會使意志搖擺,現在看那些倒行逆施、趨炎附勢的人,正是因為意氣用事,反而牽動他們的心。”

公孫丑又問:“請問先生擅長于什么呢?”

孟子說:“我知道語言的作用,我善于修養我的浩然之氣。”

公孫丑說:“請問什么叫做浩然之氣?”

孟子說:“這很難說透,這種氣,最偉大、最剛強,用正直去培養它而不損害它,那就會充滿于天地之間。這種氣,要配上最佳行為方式和正常的道路,如果不是,就會泄氣。它是集聚最佳行為方式在心中所生起的,不是憑偶然的最佳行為方式所能獲取的。行為中有不滿足于心的,就會泄氣。所以我說,告子不一定知道最佳的行為方式,因為他把義看作是外在的東西。如果有事情必然要發生,先不要去糾正,心里面不要忘記它,不要去助長它。千萬不要象宋國人那樣,宋國有個人擔心他的禾苗長不快而把禾苗拔高,累了一天回家,告訴家里人說:‘今天我太擔憂,所以幫助禾苗長高了。’他的兒子趕快跑去一看,禾苗都枯萎了。天下不拔苗助長的人太少了。以為沒有什么益處而放棄的人,就是不鋤草松土的懶漢;幫助禾苗快速成長的人,就是拔苗助長的人;他們這樣做,不但沒有什么好處,反而會傷害事情的發展。”

公孫丑又問:“什么叫做知道語言的作用呢?”

孟子說:“聽了偏頗不正的言辭就知道其有所隱蔽,聽了放蕩的言辭就知道其有所沉溺,聽了邪惡的言辭就知道其有所偏離,聽了搪塞的言辭就知道其有所困窮。這是從心里產生,而危害到政務;如果萌發于政務,就會妨害事情的辦理。如果再有圣人出現,也會同意我這個見解的。”

公孫丑又問:“宰我、子貢善于言辭,冉牛、閔子、顏淵善于闡述規律的變化。孔子則兼而有之,可他還說:‘我對于辭令,是不擅長的。’那末先生就是圣人了?”

孟子說:“唉呀,你這是什么話呢?從前子貢向孔子問道:‘先生是圣人嗎?’孔子說:‘圣人那是我做不到的,我只是學而不厭煩,教育上不怠倦罷了。’子貢說:‘學習上不厭煩,是智慧;教育上不怠倦,是愛民。既有愛又有智,先生就是圣人了。’那圣人,孔子都不敢自居,你的話說到哪兒去了?”

公孫丑又問:“從前我聽說,子夏、子游、子張都各有孔圣人的一部分,冉牛、閔子、顏淵則學得很具體,請問您屬于哪一種?”

孟子說:“暫時不談這些吧。”

公孫丑又問:“伯夷、伊尹這兩個人如何?”

孟子說:“他們不是同一條道路上的人,不是他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的人民不使用,國家能治理他就上進,國家混亂他就退避,這就是伯夷。任何君主都侍奉,任何人民都使喚,國家能治理也上進,國家混亂亦上進,這就是伊尹。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避就退避,能長久干就長久干,能迅速果斷就迅速果斷,這就是孔子。他們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沒有能做到他們那樣;至于我所愿望的,則是向孔子學習。”

公孫丑又問:“伯夷、伊尹能與孔子相提并論嗎?”

孟子說:“不,自有人類以來,沒有孔子這樣的人。”

公孫丑說:“那么,他們之間有相同的嗎?”

孟子說:“有。得到方圓百里的土地而統治之,他們都能使諸侯來朝見,而擁有天下;如果有一個行為不是最佳行為方式,如果殺了一個無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他們都不會干的。這就是他們的共同之處。”

公孫丑又問:“請問他們之間的不同之處?”

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他們的智謀足以知道圣人,他們再卑劣也不至于阿諛奉承。宰我說:‘依我來觀察孔夫子,其賢能超過堯、舜遠多了。’子貢說:‘見其外表就知道其政務如何,聽到其音樂就知道其君施政的規律,即使從百世之后來評價這百世中的君王,也沒有一個人能違背孔夫子的觀點。自有人類以來,沒有孔子這樣的人。’有若說:‘難道只有民眾有高下之分嗎?麒麟比于走獸,鳳凰比于飛鳥,泰山比于土堆,河海比于水塘,都是同類。圣人比于民眾,也是同類。高出同類,超越群體,自有人類以來,沒有誰比孔子更負有盛名的了。’”

《孟子·公孫丑上·第二節》注釋

1.孟賁:(ben錛)衛國人,當時著名的勇士。

2.告子:中國戰國時期的哲學家。生平事跡不詳。他曾與墨子辯論政治問題,與孟子辯論人性問題。《墨子·公孟篇》和《孟子》中的《公孫丑》、《告子》等篇保存了他的某些言論片斷。后世對告子的了解,主要通過《孟子》書中有關告子言論的記載。

3.北宮黝:齊國人,傳說是一名刺客。

4.撓:(nao勞)《國語·晉語》:“抑撓志以從君。”《戰國策·魏策》:“秦王色撓。”孫文《黃花岡七十二烈士事略序》:“堅毅不撓。”這里用為屈服之意。不膚撓:肌膚被刺破而不屈服。

5.褐:(he賀)《詩·豳風·七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鄭玄箋:“褐,毛布也。”《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從者衣褐。”指粗布或粗布衣,最早用葛、獸毛,后通常指大麻、獸毛的粗加工品,古時貧賤人穿。褐寬博:指穿粗布制的寬大衣服的人,實指卑賤之人。

6.嚴:《詩·小雅·六月》:“有嚴有翼,共武之服。”《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嚴大國之威。”這里用為尊敬之意。

7.孟施舍:人名。傳說是一勇士。

8.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字子夏。后亦稱卜子夏。春秋末晉國溫人。少孔子四十四歲。

9.子襄:曾子的學生。

10.至:《易·井·辭》:“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譎井;羸其瓶,兇。”《詩·小雅·賓之初筵》:“百禮既至,有壬有林。”《論語·雍也》:“中庸之為德也,甚至矣乎!民鮮久矣。”《徐霞客游記·滇游日記十》:“一見則把臂入林,款禮頗至。”章炳麟《文始》:“《詩傳》曰:‘周,至也。’《說文》周訓密,此尤今言周到,至亦有密意。”這里用為周密、周到之意。

11.暴:《禮記》:“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司馬遷《報任安書》:“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這里用為糟蹋、損害之意。

12.慊:(qian欠)《禮記·坊記》:“貴不慊于上。”《淮南子·齊俗》:“衣若縣衰而意不慊。”這里用為滿足之意。

13.病:《老子·七十一章》:“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禮記·樂記》:“對曰:‘病不得其眾也。’”鄭玄注:“病,猶憂也。以不得眾心為憂。”《荀子·正論》:“王公則病不足于上。”《廣韻·映韻》“病,憂也。”這里用為憂慮、擔心之意。

14.诐:(bi幣)《楚辭·劉向·離世》:“不從俗而诐行兮。”這里用為偏頗,不正之意。

15.宰我:孔子的學生,姓宰我,名予,字子我。春秋末魯國人。少孔子二十九歲。能言善辯,以“言語”著稱。

16.子貢:孔子的弟子。姓端木,名賜,字子貢。也作子贛,亦稱衛賜。春秋末衛國人。少孔子三十一歲。

17.伯牛:孔子的學生。姓冉,名耕,字伯牛。春秋末魯國人。少孔子七歲。以德行著稱。

18.閔子:孔子的學生。姓閔,名損,字子騫。春秋末魯國人。少孔子十五歲。在孔門中以德行與顏回并稱,尤以孝行著稱于世。

19.顏淵:是孔子最得意的學生,姓顏,名回,字子淵。春秋末魯國人。少孔子三十歲。

20.子游:孔子的學生。姓言,名偃,字子游。亦稱言游。春秋末吳國人。少孔子四十五歲。與子夏、子張并為孔門晚期著名弟子。

21.子張:姓顓(zhuan)孫,名師,字子張。孔子的學生。春秋末陳國陽城(今河南省淮陽)人。

22.伯夷:殷朝末年殷諸侯國孤竹君的兒子。

23.伊尹:尹是官名。傳說伊尹出身奴隸,生于伊水邊,原為有莘之君的近身奴仆,聽說商湯“賢德仁義”,而心向往之。商湯與有莘結親,他作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來到商湯手下,成為湯的“小臣”。他身為庖人(廚師),便乘機用“割烹”作比喻向商湯陳說,要他“伐夏救民”。據《韓非子·難言》載,伊尹曾對湯“七十說而不受”,可見耐心陳說之情形。后伊尹受湯的賞識,被任以國政,幫助商湯攻滅夏桀,并潛入夏王朝內部以“間夏”。在商湯被夏桀扣押后,伊尹等人又給桀送去大批珍寶,使湯得以釋放。《管子·地數》稱伊尹“善通移輕重、開闔、決塞,通于高下徐疾之□”。他輔佐商湯先后滅掉葛、韋、顧、昆吾等方國,最后一舉滅夏,建立了商王朝。伊尹被商湯尊為“阿衡”(相當于宰相)。商建國初,伊尹總結海內萬邦存亡的教訓,制訂出君臣之間的關系準則。湯去世后,他又歷佐湯子外丙、中壬兩王。中壬后,湯之孫太甲繼位,商朝實權落到身居相位的伊尹手里。因太甲不理國政,破壞了商湯之法制德行,伊尹將他放逐,囚禁于桐,自攝行政當國。太甲居桐三年,悔過自新,伊尹還政于太甲。太甲死后,伊尹作《太甲訓》三篇(今佚),并尊太甲為“中宗”。據說伊尹活了一百余歲,卒于沃丁時,沃丁以天子禮葬之。伊尹在商代受到諸王隆重的祭祀,殷墟甲骨文中就有祭祀伊尹的卜辭,可見他的地位之高。

24.有若:孔子晚年弟子。姓有,名若,字子有。春秋末魯國人,少孔子三十三歲。

25.汙:(wu污)這里用為貪官污吏的污之意,亦用為卑劣之意。

26.堯:《論語·雍也》:“何事於仁!必也圣乎!堯舜其猶病諸!”這里用指為中國古代的皇帝陶唐氏之號。生于伊,嗣后耆,故稱伊耆氏;初封陶,后徙唐;又稱“伊唐氏”。

27.舜:中國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后期部落聯盟領袖。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相傳因四岳推舉,堯命他攝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鯀、共工、餞兜和三苗等四人。堯去世后繼位,又咨詢四岳,挑選賢人治理民事,并選拔治水有功的禹為繼承人。

28.垤:(die迭)《詩·豳風·東山》:“鸛鳴于垤。”《方言》十一:“蚍蜉其場謂之坻,或謂之垤。”宋黃庭堅《次韻子瞻贈王定國》:“百年炊未熟,一垤蟻追奔。”這里用為小土堆之意。

《孟子·公孫丑上·第二節》評析

要行仁政,要愛民,首先得從自己做起,然而孟子之周游列國,四處游說,是否是因為看到了梁惠王的亭臺水池,齊宣王的雪宮,以及這些君王們的窮奢淫侈的豪華的生活方式而動心嗎?所以公孫丑問:“先生……您會動心嗎?”公孫丑的言下之意就是,您先生是不是也追求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而孟子回答說:“不,我四十歲后就不動心了。”面對著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而不動心,那是很難做到的。孔子“四十而不惑。”不惑什么呢?不迷惑于人生道路上的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對自己樹立起來的思想不再疑惑。也就是說,堅定了前進的目標,明確了前進的方向,努力地奮斗下去。因此,孟子的不動心與孔子的不惑,乃有異曲同工之妙。那么,既然不動心、不惑于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孟子為什么還要周游列國游說君王們呢?《論語?述而》: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從,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這是孔子對當時社會風氣的憂患意識,也是孔子對私有制畸形發展的憂慮。剛剛擺脫了周王朝一統天下的各國諸侯以及官僚臣吏們,為了滿足各自的私欲,拼命擴張土地,撈取財富,榨取人民的血汗,以至于根本不講修養自己的人生規律,只講現實,只講財富。而所學的知識也是只供自己的需求而不管別人,明知道在各種復雜的人際關系中能尋求到一種最佳的行為方式而不尋求,只顧自己的利益,自己欲望的達到,而不管別人的利益、死活。這樣的人越多,社會風氣就會越衰敗;而社會風氣越衰敗,國家、民族也就越成問題了。這就是孔子的憂國憂民的憂患意識。孟子也具有這樣的憂患意識。孔子和孟子為什么要憂慮呢?他們完全可以不憂慮而可以只顧自己的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呀?我們知道,人的生存必須要在有人群的社會中,一個人是無法孤獨一人在這個地球上生存的,而在這個有人群的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各種各樣的人際關系就很重要。處理好這些各種各樣的人際關系,選擇到最佳行為方式,也就是每個人所必須要做到的。若是我們每個人都只顧自己的利益而不顧全大局,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必然也就會分崩離析,最后會形成你爭我奪、爭權奪利、你死我活的局面而導致人類的滅亡。所以孔子之提倡“仁、義、禮、智、信”是有感而發,有的放矢,有著崇高的目的的,是為著人類幸福生活而倡導的。這也是孔子和孟子“好古”繼承“周禮”的憂國憂民的思想表現。

因此,要做到面對著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不動心,是很難的,但若有很大的勇氣,也是可以做到的,之所以舉出“勇”來做例子,便是孟子深深悟透了孔子的“勇者無懼”了。所謂“勇者不懼”,是說你能夠得到大家的幫助,得到所有人的幫助,你也就沒有問題了,而沒有問題則意味著什么都不害怕了,什么都不害怕也就是一個“勇者”了,也就不會有任何畏懼了!而僅有匹夫之勇、血氣方剛之勇的人,是不會也不能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相互親愛的關系的,一個沒有愛心的人,往往是個很勇敢的人,勇于打架,勇于殺戳,勇于掃除攔住自己攫取名利道路上的障礙,而不論這種所謂障礙對他是否有幫助。他的這種無知的“勇”,最終將害了他自己。而在“勇”當中,就有一個守約不守約的問題,很多人做事為人,都喜歡隨口承諾,但承諾后往往又后悔,于是害怕兌現承諾,因為兌現承諾需要勇氣,于是采取躲、避、瞞、騙等等辦法不兌現承諾,這就是“無勇”!這就不是最佳行為方式!而曾子和孟施舍是同樣的有“勇”,但在兌現承諾上,曾子卻更有“勇”。所以我們做事為人,不要輕易允諾別人什么,如果承諾了,不管有多大困難,一定要兌現,這才是最佳行為方式!

不動心除了有勇之外,還有什么呢?于是孟子又舉例說了告子的話,這就是告子認識自我和認識他人的一個認識過程,孟子認為,不理解對方的心思,就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氣,是可以的;不懂得對方的語言,就無法理解對方的心思,就不可以了。這一點,與孔子所說的“不患人之不己之,患不知人也。”是同一個意思。我們在實際工作中、實際生活中,基本上都是在考慮“我”自己,害怕別人不了解、不理解你,實際上是害怕別人不重用你,不愛你,于是你就沒有利益,就沒有油水可撈,于是就怨天尤人。而我們了解、理解周圍身邊的人了嗎?實實在在替別人考慮一下了嗎?沒有!起碼大部分人都沒有去考慮過別人,都沒有去了解、去理解過別人。所以,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也就多了起來。而只有去理解了對方,才能知道對方為什么不理解你。所以孟子強調,要通過對方的語言表達,盡量去了解和理解對方,不能因為對方的辭不達意而誤解對方。很多人口頭表達能力很差,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說出來卻是另一回事,所以不能憑一時一事而判定對方的為人。

人的意志,乃是人的意氣的主帥,人的意氣,是充滿人體內的巨大的精神力量。那意志是周密而周到的,意氣比起來就稍差一點。這一點現代很多人都不懂,有些人沒有意志,承受能力很差,但意氣卻很囂張,飛揚跋扈;而有些人沉默寡言,似乎沒有什么意氣飛揚的表現,但他們卻有著堅強的意志,頑強的毅力。所以意志和意氣不能混為一談。所以孟子接著說:“保持自己的意志,不要糟蹋自己的意氣。”就是說,首先要有意志,才談得上意氣飛揚,但卻不能飛揚跋扈,因為飛揚跋扈就是在糟蹋自己的意氣。因為“意志專一則會使意氣轉移,意氣專一又會使意志搖擺,現在看那些倒行逆施、趨炎附勢的人,正是因為意氣用事,反而牽動他們的心。”這就是意志和意氣的主從關系,意志用事,事半功倍;意氣用事,功虧一簣。孟施舍有意氣卻無意志,告子沒有意志也沒有意氣,北宮黝培養勇氣,卻沒有意氣,那意志卻是自私自利的。有意志者,面對著人生道路上的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而不會迷惑,因此也不會動心,因此也就能選擇到最佳行為方式。

那么,在不動心上,還有什么呢?孟子說:“我知道語言的作用,我善于修養我的浩然之氣。”什么叫做“知言”呢?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這就是說,不知道規律和趨勢,就不能做君子;不知道社會行為規范,就無法在這個社會立身處世;不知道辨別語言,就無法知道人的善惡。所以,知言就是善于辨別語言,就是知道別人所想要表達的是什么,而不是憑只言片語去斷定一個人的善惡是非。

什么叫做浩然之氣呢?浩,是指廣遠、盛大、豐富、眾多、無邊無際、浩蕩、浩瀚之意,其實這就是孔子的“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的意思。君子永遠是心胸寬廣平坦的,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著想,不會祈求什么,所以才能做到心胸寬廣平坦地面對這一切。而小人們常常是為自己著想,總想上天或鬼神能給他點什么,所以他總是急速而緊迫地祈求禱告,希望能通過祭祀儀式的舉行來達到自己的個人的目的。從人的行動上可以看出,心胸寬廣的人的行動向來是從容不迫的,而行動上急速緊迫的人的心胸則是狹隘的。因此浩然之氣就是“最偉大、最剛強,用正直去培養它而不損害它,那就會充滿于天地之間”的一種在意志的主導下的意氣。“這種氣,要配上最佳行為方式和正常的道路,如果不是,就會泄氣。它是集聚最佳行為方式在心中所生起的,不是憑偶然的最佳行為方式所能獲取的。行為中有不滿足于心的,就會泄氣。所以說,告子不一定知道最佳的行為方式,因為他把最佳行為方式看作是一種外在的東西。”孟子的這一段分析,無疑是非常正確的,雖然有些人花言巧語,衣冠楚楚,但他騙人只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憑一件事或幾件事,人們就可以知道他的行為是不是最佳行為方式。而一個人的行為方式,雖然是在外表上表現出來,但卻是他內心情感的流露。所以培養浩然之氣首先要端正心態,積累知識,要有正義感,能辨別善惡是非,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而不是靠僥幸、偶爾的取巧所能達到的。

因此孟子又說:“拔苗助長的人;他們這樣做,不但沒有什么好處,反而會傷害事情的發展。”這個例子說的就是,行為是情感的流露,這個宋國人擔心禾苗生長不好,便去拔苗助長,這當然不是最佳行為方式。而以為沒有什么益處而放棄的人,采取的也不是最佳行為方式。但我們很多人對待事情的發生,不是去拔苗助長,就是以為沒有什么益處而放棄,不會等待有利時機和采取最佳行為方式。這就是現代我們所說的“浮躁”!看到事情發生了,總以為自己聰明能干,無所不懂,便去干涉、調節、糾正事物的發展規律,結果破壞了事物的正常發展規律,因而導致了失敗的來臨。很少有人在事情發生時恬然處之,然后根據事物的發展規律而采取對應的辦法。

然而公孫丑還是不懂什么叫做知道語言的作用,因此孟子又說:“聽了偏頗不正的言辭就知道其有所隱蔽,……”這段話的意思說的就是人的內心的意志決定著人的外在的語言表達和行為表達。

然后孟子通過回答公孫丑問題,比較、分析了伯夷、伊尹、孔子這三個人的異同。在《論語?公冶長》中,我們得知,伯夷、叔齊在父親孤竹君死后,兩人互讓王位,伯夷是老大,叔齊是老三,最后是讓老二做了君王,伯夷、叔齊便投奔了周文王。周武王伐紂前,他們曾經反對。周取天下后,他們拒食周粟,最后餓死在首陽山上。這段故事原來被說成是伯夷、叔齊怨恨周國而情愿餓死。然而孔子卻不是這樣認為,伯夷、叔齊怨恨周國,但最后他們“不念舊惡”,而是用仰望、冀求來祝福周武王能平定天下。為什么應該這樣解釋呢?首先我們看到伯夷、叔齊并不是貪圖名利之人,其次是他們均認為自己能力不夠,所以才互相謙讓王位。具有這種“仁”的品德的人,心胸必然也是寬大的,對于周武王的“以暴制暴”,雖然他們不同意,但不至于懷恨在心。因為他們也明明知道商紂王的暴虐與殘酷,他們投奔周文王而不去投奔商紂王,也就說明他們對當時天下的形勢是非常了解的。既然深知當時天下之勢,為天下民眾想,為天下蒼生想,他們也就會希求周武王能迅速平定天下,給人民以安居樂業的幸福。這樣才能算是仁人君子。所以孔子以“怨是用希”這四個字來表述了他們的這種“仁德”。

傳說伊尹出身奴隸,生于伊水邊,原為有莘之君的近身奴仆,聽說商湯“賢德仁義”,而心向往之。商湯與有莘結親,他作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來到商湯手下,成為湯的“小臣”。他身為庖人(廚師),便乘機用“割烹”作比喻向商湯陳說,要他“伐夏救民”。據《韓非子?難言》載,伊尹曾對湯“七十說而不受”,可見耐心陳說之情形。后伊尹受湯的賞識,被任以國政,幫助商湯攻滅夏桀,并潛入夏王朝內部以“間夏”。在商湯被夏桀扣押后,伊尹等人又給桀送去大批珍寶,使湯得以釋放。《管子?地數》稱伊尹“善通移輕重、開闔、決塞,通于高下徐疾之□”。他輔佐商湯先后滅掉葛、韋、顧、昆吾等方國,最后一舉滅夏,建立了商王朝。伊尹被商湯尊為“阿衡”(相當于宰相)。商建國初,伊尹總結海內萬邦存亡的教訓,制訂出君臣之間的關系準則。湯去世后,他又歷佐湯子外丙、中壬兩王。中壬后,湯之孫太甲繼位,商朝實權落到身居相位的伊尹手里。因太甲不理國政,破壞了商湯之法制德行,伊尹將他放逐,囚禁于桐,自攝行政當國。太甲居桐三年,悔過自新,伊尹還政于太甲。太甲死后,伊尹作《太甲訓》三篇(今佚),并尊太甲為“中宗”。據說伊尹活了一百余歲,卒于沃丁時,沃丁以天子禮葬之。伊尹在商代受到諸王隆重的祭祀,殷墟甲骨文中就有祭祀伊尹的卜辭,可見他的地位之高。

而孔子則是“憂天下之憂”的一生從事于教育人民的一介窮書生。孔子之“圣”,在于他認識到,只有普及全民教育,提高全民素質,才是最根本的問題。為政者的最終目的僅僅是為了人民的繁榮富庶嗎?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從古到今,古今中外,為政者大都是忙于使民安居樂業,但很少有統治者真正能做到使民“安居樂業”的。戰爭、犯罪迭迭頻起,層出不窮,究其根本原因,則是由于民眾的文化知識過于貧乏、文化素質偏低所致。所以孔子想要普及全民教育,提高全民素質,建立起社會公理解釋體系以及社會行為規范,乃是最根本的問題。所以現在各國政府也在努力普及教育,實行法治。如果民眾的文化知識水平得到普及,那么整個社會的風氣也就會逐漸端正了。這與伯夷投靠周國、伊尹輔佐商國有著根本的不同。

因此孟子說:“至于我所愿望的,則是向孔子學習。”學的就是這種從內心深處愛民,普及全民教育,提高全民素質,建立社會公理解釋體系和社會行為規范的偉大精神。所以孟子之周游列國,四處游說,并不是,也不會因為看到了梁惠王的亭臺水池,齊宣王的雪宮,以及這些君王們的窮奢淫侈的豪華的生活方式而動心,本章的重點也就在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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